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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即咨询那年二月,我在蒲州的普救寺借住,西厢的梨花白得像雪。崔家也在寺中借宿,听说她是崔相国的遗女,要回长安迁葬父亲,途经此地。那时我二十三岁,刚考完却落第,心烦意乱,独自坐在东厢台阶上看花。
她第一次从我面前走过,去上香。身着素色襦裙,腰肢纤细,头上的帷帽遮住了半张脸,只露出鼻尖。那鼻梁挺而清丽,像玉也像刀锋。我当时就知道自己完了:二十三岁,本以为前途光明,却一无所成,偏偏看到这样一处完美,心里只有跪下感恩的冲动——不是对她,而是对生活突然给予的一丝恩赐。
她没有朝我看一眼。后来问起那天可有注意到坐在台阶上的年轻人,她说只记得梨花落在发上拂不掉。她根本不知我当时的眼神有多执着。 球友会
两天后,我在井边遇见她和贴身丫鬟红娘打水。红娘年约十四五,嘴快。我上前向她行礼,自称张生,求见小姐。红娘不信,又问我是谁。我说我是她表兄,借着三家复杂的亲戚关系当了个名分,红娘回去通报后,她走到廊下与我隔着一丈远询问:你是元家人吗?我答是,她说不认识我,我说我认识你,然后转身离开。那一次不纠缠,是我从十九岁第一次入平康里学来的本事:追得太紧会吓走人,略显冷淡反而会引人挽留。
第三天夜里,红娘送来一封纸,字细而密,是蜀地的上等笺。我一看就知道她用了好纸。信上写着:父母已亡,欲托于君子而礼法难容……末尾还有两行诗,字句之好让人动容。我回了一首诗,寄去。那夜红娘又来,请我子时到西厢。
子时我偷偷进了闺房。房中银灯铜镜,床上有横向的玉簪。她坐着,见我入门的第一句话是:把门关上。我应声;接着她问我可知她是谁,我说崔家小姐,她说我不知道。她走近半尺,我几乎要按穴令她昏厥——但终究没有动手。她自己解了中衣,丝绸滑落的声音像流水像碎银。她里间没有衣物,抬头看着我说:你若辜负我,我便不活了。 球友会
我没有辜负她。那晚我记得她左锁骨下有一颗芝麻大的小痣,她不让我摸,说痒。她告诉我第一日井边见到我后就对红娘说:这个人的眉毛,有晚霞。我后来每夜去她房,她看我的笔迹,说我的字“有骨”,这话令我心动。
到五月,我离开去长安赶考,她让我考完就回,我允诺。临别她塞给我一封信,夹着一枚玉环和一缕发,外加一张纸条,意思是玉象征坚固,环寓意永恒。她以为我会回去。
次年我中了举,授为校书郎。长安张榜那日人群熙攘,我在杏园饮酒,旁边坐着韦夏卿的女儿,酒窝很深,那晚我并未想起她。不久我写信告她我将结婚,语中用了“不得已”数语。她聪明,回我四句诗:弃置今何道,当时且自亲;还将旧时意,怜取眼前人。她的回信我拿给朋友们传阅,席上人都称我是有远见,其实他们不懂那些细节:她锁骨下的痣、她解衣时的声音、她审视又像哭的第一眼。 球友会
此后我再未见过她。有时在东市酒楼看见穿素裙、束得很细的女子,便会让伙计垂帘,怕是她出现;却也心知那不可能——她太傲,决不会来长安。
我曾在贞元十六年写了八首诗给她,她读了三遍才把自己交给我。她看我的眉毛,说那眉有晚霞——像太阳落山后天边尚存的一抹光。我至今再也没写过一句“晚霞”,因为那词已经被她据为己有,先写进了她寄我的信里,早在我开口说“我不得已”之前。她从一开始便看透了我,然后像我一样赌了一把。她和我,都是赌徒。